吉他的前世今生 · 连载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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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的前世今生

一部写给弹琴人的吉他文明小史
第一章 · 泥土里的声音· 第一季「根」
第一章
泥土里的声音
一根弦,最初是怎样响起来的

深夜,你从琴套里取出吉他。

木头面板带着一点室温的暖意,凑近了,有股干燥的香气。你拧了拧弦钮,拇指随手拨响最粗的那根弦。

嗡——

声音在房间里散开,撞在墙上,又折回来。你可能觉得,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音。

但这个音不是你发明的,不是制琴师发明的,也不是任何一家吉他厂发明的。

它的年纪,比文字还老。

绷紧的东西会响

没有人见证第一件弦乐器诞生的那一刻。音乐考古学家只能靠猜。

一个最常见的猜测,是弓。

五万年前,或者更早,某个猎人松开拉满的弓弦。弦在空气里急速回弹,发出"嗡"的一声。他也许愣了一下,又拉了一下,又响。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撞见了人类音乐史上最大的一个秘密:

绷紧的东西,会响。绷得越紧,音越高;绷得越松,声音越低沉。

光有弦还不够。弦自己的声音又细又小,风一吹就散。得给它安一个"扩音器"——一个空的腔体。掏空的木头、晒干的葫芦、蒙了皮的龟壳,都行。弦一响,空腔跟着一起震动,细小的声音就被兜住、放大,变得饱满。

一根绷紧的弦,加上一个让声音变大的空腔。

琴的全部道理,就这两样。往后五千年,人类在这件乐器上折腾出的所有花样,都没有跳出这八个字。

考古学家给这一类乐器起了个名字:有颈弦乐器,又叫"琉特族"。研究乐器史的大学者库特·萨克斯给它下过一个定义——一个共鸣体,加上一根兼当手柄、用来拉紧琴弦的琴颈。

今天你怀里的吉他,六根弦,十九个品,六十五厘米弦长,做工精细得像一件精密家具。可把它拆到底,仍然是那两样东西:一个空腔,一根脖子。

还有一样东西得提:弦本身。

在合成纤维出现之前的几千年里,琴弦大多是动物的肠子做的——羊肠为多,剖开、刮净、拧成股、晾干。羊肠弦又轻又韧,振动起来有金子一样的光泽。你现在用的尼龙弦,是1947年才有的事;钢弦更晚。而在那之前几千年,每一个弹琴的人,手指上拨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泥板上的女人

已知最早的"琴脖子"图像,出现在两河流域。

那是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一片冲积平原,今天的伊拉克一带。五千多年前,苏美尔人在这里种麦子、盖神庙,用削尖的芦苇在湿泥板上记账、立契、写下人类最早的一批文字。

他们也把自己的生活刻进泥里。

大英博物馆里藏着一枚小小的圆柱印章,年代大约在公元前3100年。石头圆柱在湿泥板上滚过,留下一圈图案:一场宴会上,一位女性坐着,怀里抱着一件长脖子的小东西,琴身小小的,弦从琴颈一直拉到琴体上。

音乐考古学家理查德·邓布里尔在自己的著作里认真记录了这件文物。这是目前已知最古老的琉特族乐器图像之一。还有更早的考古线索,把这类乐器出现的时间往公元前3300年推。

你可以想象那个刻印章的人。他(也许是她)在油灯下滚过石头,动作熟练,像今天的人盖一枚公章。他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就是宴会上来个乐手吗。可正是这个漫不经心的动作,给吉他的家谱留下了第一张"照片"。

图 1 古埃及 Nakht 墓(TT52)宴乐壁画摹本:三女乐师,中抱长颈琉特、右持弓形竖琴
图 1 古埃及 Nakht 墓(TT52)宴乐壁画摹本:三女乐师,中抱长颈琉特、右持弓形竖琴
摹本 N. de Garis Davies 绘(1908—1914),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5.5.19d,j–k)。CC0 / 公有领域(The Met Open Access)。

照片里的轮廓,你一眼就认得:一根长颈,连着一个共鸣体。

要知道,声音是留不住的。木头会朽,肠子做的弦会烂,唱过的歌散在风里,再也找不回来。远古的音乐,十成里有九成九永远消失了。我们今天还能听见那根弦的消息,全靠这些画在陶片上、刻在石头上的"侧面照"。

河对岸的宴席

弦在两河流域响起来之后,开始往四周走。

商队走旱路,船只走水路。乐手是跟着富人、军队和商队一起移动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宴饮,有宴饮的地方就要有音乐。乐器比粮食轻,比香料耐放,是最好携带的一门手艺。

往西南,弦走到了埃及。

古埃及的墓室墙壁上,画满了宴席。乐手坐在宾客旁边,有人抱着长颈的琉特:小小的卵形琴身,蒙着皮面,两三根弦,脖子长得不成比例,演奏时把琴体搁在腰间,琴头翘得老高;也有人抱着弓形竖琴,琴弦像猎人的弓一样张开。

图 2 赫梯 Alacahöyük 斯芬克斯门石浮雕(约前14世纪):乐人横持琴身内收的长颈弦乐器,安纳托利亚文明博物馆藏
图 2 赫梯 Alacahöyük 斯芬克斯门石浮雕(约前14世纪):乐人横持琴身内收的长颈弦乐器,安纳托利亚文明博物馆藏
Photo: Dosseman,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使用须署名,并以相同方式共享)。

竖琴和琉特,是两家人。

竖琴的每根弦各自独立,直接张在琴框上,一根弦管一个音,想音域宽,就得多加弦,琴越做越大。琉特不一样:两三根弦贴着一根琴颈,手指按在琴颈的不同位置,就能按出一串高低不同的音。

这个区别听着是技术问题,其实是路线问题。

琉特省料,便携,走哪儿带哪儿。后来走遍全世界的,是它。

埃及的乐手还琢磨出一件事:在琴颈上打结、缠上短线,标出每个音该按在哪儿。这些小疙瘩,就是品丝的老祖宗。有了记号,徒弟学琴快了,音也按得准了——人类给乐器画下的第一批"刻度",就在这里。

也是在近东这片土地上,琉特慢慢分出了两个脾气。

一支脖子长,琴身小,手指在琴颈上跑马——前面说的埃及长颈琴、波斯的坦布尔,都属于这一支。

另一支反着来:脖子短,肚子大,琴身圆鼓鼓的,像一只竖着切开的梨。肚子用整块木头剜出来,面板上开着雕花的音孔,手里不直接拨弦,拿一片羽毛或者木片去弹。这支短脖子的梨形琴,就是后来乌德琴的远祖。

长颈的一支往东边、北边走了。短脖子的这一支,注定要往西边去。

把它一段段往西送的,先是地中海的水手。腓尼基人的商船从黎凡特海岸出发,划桨划遍了整片内海——塞浦路斯、克里特、西西里、北非、伊比利亚,到处是他们落脚的港口。港口上有船,船上有货,货主吃饭的时候要听曲。一件乐器、一个乐手、几手新鲜指法,就这么从一个港口跳到另一个港口,比任何军队走得都早。

不过,真正改写这件短颈梨形琴命运的,后来不是商船。

是军队,和一个人。

城门上的腰身

再往西北,在今天的土耳其境内,有一个更让吉他手心头一跳的发现。

安纳托利亚高原上,赫梯人在公元前十四世纪修了一座城门。石头门上浮雕着庆典的队伍,队伍中有一位乐手,抱着一件弦乐器。琴身两侧,向内收出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学吉他的人再熟悉不过。抱琴的时候,你的小臂正好搁在那个凹处。

图 3 坦布尔(tanbur):梨形琴身、超长琴颈、缠束品记,伊朗—库尔德地区至今仍在演奏的长颈琉特“活化石”
图 3 坦布尔(tanbur):梨形琴身、超长琴颈、缠束品记,伊朗—库尔德地区至今仍在演奏的长颈琉特“活化石”
Photo: Mikael Bodner / Swedish Museum of Performing Arts(F564),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使用须署名,并以相同方式共享)。

这件文物被人叫作"赫梯吉他"。

但要说它就是吉他的直系祖先,证据远远不够——中间隔着三千多年的空白,谁也说不清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它更像是历史一次独立的灵光一现。不过那个内弯的腰身,的确在那么早就已经被人想出来了。好看又合用的设计,历史会一遍遍重新发现它。

弦还在继续走。波斯、地中海东岸、北非……它在不同的地方换名字、换样子、换弦的根数。

有的样子,几乎一直没怎么换。直到今天,在伊朗和库尔德地区,还有人弹一种叫"坦布尔"的琴:梨形琴身,长得过分的琴颈,上面缠着十几道品,两到三根弦。学者认为,它可能是最接近古巴比伦长颈琉特模样的"活化石"。在漫长的岁月里,宫廷乐师弹它,田埂上的农民也弹它。十二世纪以后,它成为一些民间宗教仪式里的圣物,在封闭的传承中被小心保存了几百年。

图 4 猎人松开弓弦的想象画面(示意图)
图 4 猎人松开弓弦的想象画面(示意图)
「戴布瑞克吉他」编辑部 AI 生成无人物空镜,仅作场景示意,非文物、非实景。

什么叫活化石?就是你今天听见的声音,和一千年前一个波斯农夫听过的,几乎是同一种。

还在路上

现在,退远一点看。

五千年前,两河流域的泥屋里,有人拨响了第一根被记下的弦。后来,它出现在尼罗河畔的宴席上,出现在赫梯人的石头城门上,出现在波斯高原的村庄里。乐器换了无数个名字,木头烂了一把又一把,但那个声音的"主意"没有变:

一个空腔,一根琴颈,几根绷紧的弦,和一只伸过去拨它的手。

这本书要讲的,就是这根弦的旅行。

后面的旅程,比前面更热闹。它会变成乌德琴,变成鲁特琴,变成比维拉琴,最后变成你怀里这个样子;它会过海,会翻山,会被国王捧在手里,也会被吉普赛人围在篝火边弹;它会走进音乐厅,也会走上街头的抗议队伍。四条河流——古典、弗拉门戈、民谣、爵士——都从这同一根弦上分出去,又在很多年后重新汇合。

但此刻,天还没亮。它还停在两河流域的泥土里,等着上路。

它在等一个人。

再过大约四千年,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乐师,会抱着一把改良过的琴,渡过一道只有十几公里宽的海峡,走进一座叫科尔多瓦的城。

而你今晚拨响的那个音,那根弦的声音——五千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听过了。

五千多年后,你仍在听。

—— 第一章完 ——

版权声明|本文为「戴布瑞克吉他」原创内容,版权所有,谢绝转载。如需转载,请联系「戴布瑞克吉他」主理人。

本文史料经编辑部多源核实,AI 辅助撰写,主理人审订。

章末延伸 · 泥土里的声音

本篇是《吉他的前世今生》章末小栏目。连载时附在正文末尾,供读者延伸阅读;将来成书时即为章末附录。老师可直接用于课堂导入或课后讨论。

一、史实与出处

本章不是凭想象讲故事,核心史实都有音乐考古学和博物馆资料支撑:

  • 最早的长颈弦乐器图像:今藏大英博物馆的一枚美索不达米亚圆柱印章,约公元前3100年,滚印图案中有一位女性弹奏长颈弦乐器。更早的考古线索可上溯至约公元前3300年。音乐考古学家理查德·邓布里尔(Richard Dumbrill)在其著作中有专门考述。(建议发布前由编辑部核对印章的馆藏编号与定名)
  • "琉特族(有颈弦乐器)"的定义:出自音乐学大家库特·萨克斯(Curt Sachs)的乐器史经典——一个共鸣体加一根兼当手柄、用于张弦的琴颈。
  • 古埃及长颈琉特与"品"的雏形:古埃及墓室壁画(如底比斯墓葬)中的乐师形象,琴颈上有系带做的音位标记,被视为后世品丝的雏形。
  • "赫梯吉他"浮雕:约公元前14世纪赫梯城门石浮雕(今土耳其安纳托利亚文明博物馆藏),琴身两侧内弯。学术界只把它看作"内弯琴身的早期独立实例",不认定它是吉他的直系祖先——中间有三千多年断档,这是本书的谨慎口径。
  • 坦布尔(tanbur)"活化石":伊朗、库尔德地区至今仍在演奏的长颈琉特,被认为较接近古代长颈琉特的形态;约12世纪后进入部分民间宗教仪式传承。
  • 琴弦材质:尼龙弦1947年才出现(奥古斯汀 Albert Augustine),此前古典与古乐器长期使用羊肠弦;钢弦的普及更晚,属于北美民谣线的内容(见后文)。

编辑部注:本书坚持"史实与传说分开写"。凡后世添油加醋的轶事,正文一律用"相传""据说"标明;凡此处列出的,均为有权威来源支撑的史实。

二、推荐聆听(三首)

远古没有录音,但有古乐复原和"活化石"可以听:

  1. 乌德琴(oud)独奏——先认识这件后来在第二章登场的短颈梨形琴。可搜:Naseer Shamma、Anouar Brahem 等当代乌德琴大师的专辑,听它没有品丝的琴颈上滑出的音。
  2. "Hurrian Hymn No. 6"(胡利安赞歌第6号)——今藏叙利亚、约公元前1400年的泥板,是现存最古老的、可解读记谱法的乐曲之一,有多个学术复原演奏版本(可搜"Hurrian Hymn reconstruction")。它和苏美尔印章是同一片土地上的声音。
  3. 坦布尔(tanbur / tambur)民间宗教音乐录音——听一听"和一千年前波斯农夫听过的几乎同一种声音"是什么质感。

三、术语卡(配图建议:四件乐器小图标对照)

  • 琉特族(lute family,有颈弦乐器):一个共鸣箱+一根张弦的琴颈,靠手指在琴颈上按弦改变音高。吉他、乌德琴、鲁特琴、比维拉琴都属此族。
  • 长颈琉特 / 短颈琉特:长颈(如埃及古乐、坦布尔)琴颈长、琴身小,便于手指跑音;短颈(乌德琴的祖先)琴颈短、共鸣箱大、声音更厚。两支后来各走各路。
  • 品(fret):琴颈上标出音位的小疙瘩/金属条。古埃及人用打结的系带做记号,是品的雏形。
  • 羊肠弦(gut string):合成纤维出现前几千年的主流琴弦,用羊肠刮制绞成,音色温暖有光泽。
  • 圆柱印章(cylinder seal):两河流域的小型石刻印章,在湿泥板上滚出连续图案,相当于当时的"公章",意外为乐器史留下了最早的图像证据。

四、课堂思考与讨论

  1. 作者说"琴的全部道理,就两样:一根绷紧的弦,一个让声音变大的空腔"。观察你手里的吉他,指板、音梁、弦钮……所有复杂结构,是不是都在为这两件事服务?
  2. 竖琴"一根弦管一个音",琉特"几根弦靠按弦变出很多音"。这两条不同的技术路线,为什么后者更轻便、更容易走遍世界?
  3. 声音留不住,木头和肠弦会朽,我们靠什么知道五千年前的人怎样奏乐?(提示:图像、泥板、出土实物、活态传承)这对今天的音乐人保存自己的作品有什么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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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史料经编辑部多源核实,AI 辅助撰写,主理人审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