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的前世今生

你手里这把吉他，比你以为的老得多。

五千多年前，在两河流域的一块湿泥板上，有人刻下了一场宴会：一个人坐着，怀里抱着一件长脖子的小东西，弦从琴颈一直拉到琴体上。那是今天能找到的、吉他这类乐器最早的"照片"。

从那以后，这根弦就再没有停下来过。

它走过巴格达的宫廷，跟着一位被逐出王宫的乐师渡过直布罗陀海峡；它在西班牙的教堂与小酒馆里分出了古典与弗拉门戈两条路；它跟着征服者的船漂过大西洋，在新大陆长成犰狳壳做的琴、五弦的小吉他，也长成了整整一个大陆的音乐；后来，它走进卡内基音乐厅，走进烟雾缭绕的爵士俱乐部，走到鲍勃·迪伦的手上，走到里约的海滩，最后来到中国——进过紫禁城，登过老上海的报纸，也进过今天每一个学琴孩子的教室。

这就是《吉他的前世今生》想讲的故事：一根弦，走了五千年。

这本书要讲什么

全书分三季，一共五十二章。

第一季叫「根」。 从美索不达米亚的泥板讲起，经过古埃及、波斯、巴格达的乌德琴，再到伊比利亚半岛上收复失地运动的八百年。看一件乐器怎样穿过战争与宗教的边界，怎样在西班牙长出收腰的身形。巴洛克时代的吉他，还是五组复弦的"巴洛克吉他"，西班牙的桑斯、意大利的科尔贝塔、在法国宫廷供职的德·维斯，都为它写过作品；巴赫（J. S. Bach，1685—1750）一辈子没为六弦吉他写过一个音——他写的是鲁特琴，还有一种叫鲁特羽管键琴的乐器，但他那些鲁特琴作品（E小调鲁特琴组曲BWV996里的那首《布雷舞曲》，几乎无人不晓），后来经塔雷加、塞戈维亚一代代大师移植到六弦吉他上，成了吉他曲库里最庄重的一类曲目：一件起于民间的乐器，就这样堂堂正正弹起了巴赫。进入十九世纪，古典吉他迎来它的第一个黄金时代，中心在巴黎：意大利人卡鲁里（F. Carulli，1770—1841，也译作卡路里）定居巴黎，写下数百首作品和一本流传极广的《吉他教程》（作品27号）；西班牙人索尔（F. Sor，1778—1839）是最早把六弦吉他写成真正严肃音乐的人之一，被称作"吉他界的贝多芬"，他的多套练习曲至今人人必弹；另一位西班牙人阿瓜多（D. Aguado，1784—1849）在1825年的《吉他教程》里系统讲解右手技法，他主张用指甲拨弦，与偏爱指肉的索尔是两种路数；两人却是好友，索尔还为他们写过一首二重奏《两个朋友》，谱上两声部分别标着"索尔"和"阿瓜多"；意大利人卡尔卡西（M. Carcassi，1792—1853）1836年出版的《吉他教程》（作品59号）和二十五首练习曲（作品60号），长期是打基础的标准教材。巴黎之外，维也纳是另一个中心：意大利人朱利亚尼（M. Giuliani，1781—1829）1806年定居维也纳，是当时全欧最耀眼的吉他演奏家，与贝多芬、罗西尼、帕格尼尼都有交游，相传还在1813年贝多芬《第七交响曲》首演的乐团里担任大提琴手；他的《大序曲》（作品61号）是音乐会保留曲目，作品1号《吉他练习》里的一百二十首右手琶音练习，至今是练琴人绕不开的基本功。此后吉他因音量单薄，在欧洲一度被钢琴和管弦乐的风头盖过，是在西班牙被重新接上的：南方木匠托雷斯（A. de Torres，1817—1892）从十九世纪中叶起反复试验，放大琴腔、改进音梁与面板结构以增大音量，最终确立了今天所有古典吉他的标准形制；在他之后，塔雷加（F. Tárrega，1852—1909，又译泰雷加）幼年一次意外掉进渠沟摔伤了眼睛，视力从此很弱、却终身没有失明——带他入门的两位音乐老师反倒都是盲人；正是在托雷斯式的琴上，他定下了现代吉他的抱琴姿势、右手技法与音色美学，《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阿拉伯风格随想曲》至今是古典吉他的门面曲。古典吉他在音乐厅里长大，而弗拉门戈，主要由一路流浪到安达卢西亚的罗姆人（旧时称吉普赛人）在小酒馆里养成。

第二季叫「渡海」。 吉他跟着西班牙人到了美洲，从此再不只是西班牙的乐器。二十世纪，它分成好几条河流，又重新汇到一起：塞戈维亚把它抬进了卡内基音乐厅；罗德里戈为它写下《阿兰胡埃斯协奏曲》，耶佩斯在1952年的法国电影《被禁止的游戏》里，用一首作者佚名的《爱的罗曼斯》让全世界记住了吉他的声音；尼龙弦取代了羊肠弦。布里姆、约翰·威廉斯、帕肯宁这些塞戈维亚的"孩子们"，把古典吉他带到了英国、澳洲和美国；美国这边，拱面琴、电吉他、马丁的民谣琴，让它成了爵士、布鲁斯和民谣的主角；吉普赛人给了它 Django 和帕科·德卢西亚；而在南美，巴拉圭的巴里奥斯、墨西哥的庞塞、巴西的维拉-罗伯斯、委内瑞拉的劳罗、古巴的布劳威尔，给了它大半的经典曲目——你考级、比赛弹的那些曲子，很多就出自这些名字。阿根廷的皮亚佐拉（A. Piazzolla，1921—1992）本是拉手风琴式的班多钮出身、开创了"新探戈"，自己并不写古典吉他，可他的《探戈的历史》《遗忘》《自由探戈》被一代代吉他名家改编、演奏，早成了吉他曲库里的常客——说起来，吉他本就是探戈祖上最早用的乐器之一，这算是它"回到了祖先的乐器"。里约的海滩上，还长出了巴萨诺瓦。

第三季叫「东方」。 这是吉他来到中国的故事，也是这本书的重头：清朝时它被当作"洋琵琶"进过皇宫；1929 年，塞戈维亚在上海的演出被《申报》记下；战争年代，聂耳弹着它写救亡的歌。它在八十年代重新热起来，火遍全国：1987 年，首届中国国际吉他艺术节在珠海举办；1988 年上海创办的《吉他之友》，第一期就发行了三十六万册；1990 年，中央音乐学院正式设立古典吉他专业；1993 年，十二岁的王雅梦在东京国际吉他比赛上夺得第一名，成为国际成人吉他比赛史上最年轻的冠军。那以后，从演奏、教育到制作，全国上下人才辈出：北京、上海、广东、东北、川渝、厦门、天津、西安、南京，乃至台湾、香港，一拨拨学生在国际赛场夺冠，刘天礼那样的电视老师教会了整整一代自学者，惠州、正安的工厂造出全世界一大半的吉他，高艺、郭玉龙这些中国制琴师也开始在西班牙格拉纳达的国际制琴大赛上夺魁。还要专门讲一讲那条和古典并行的线——吉他弹唱：那个年代抱着吉他的人里，自弹自唱的其实比弹古典的多得多。1984年上海首届青年吉他大赛，弹唱组的第一名叫张行，一个在无线电厂当工人、靠哥哥带回的一把琴和一盘磁带自学的年轻人；他抱着吉他、戴着墨镜自弹自唱的样子，成了一代青年眼里最酷的形象，第一张专辑《成功的路不止一条》里那些歌，主要是把台湾校园民歌（像刘文正唱红的《迟到》《小秘密》——刘文正自己并不弹吉他）扒过来、用一把吉他配上，红遍了大街小巷。从工人文化宫、音乐茶座到校园草坪，吉他第一次成了普通中国人唱自己心事的乐器。故事的结尾是一个圆：今天一个中国孩子在考级教室里弹响的，正是一百年前那个从巴拉圭丛林里走出来的人写下的曲子；而他随手拨响的《爱的罗曼斯》，也正是1952年法国电影里那首佚名的老调子。

我们不想把吉他写成一条直线——好像乌德琴"进化"成鲁特琴、鲁特琴又"进化"成吉他。真相不是这样。乌德琴、鲁特琴、比维拉琴，是好几条并排生长的枝；真正长成吉他的，是其中在伊比利亚收了腰的那一支。这本书想讲清楚的，恰恰是这些根枝怎样盘结、渡海、再在中国合拢。

一件乐器，能装下五千年里那么多文明的相遇、那么多场战争、那么多次迁徙，也装着那么多普通人的欢喜和悲伤。这是它最打动我们的地方。

这本书适合谁看

• 弹琴的人——无论你弹古典、民谣、弗拉门戈还是指弹，你会在这里找到手里这把琴的来历：它为什么是六根弦、为什么是这个腰身、你弹的那首曲子是谁写的。
• 学古典吉他的孩子、家长和老师——书里写到的巴赫、巴里奥斯、庞塞、维拉-罗伯斯、劳罗、布劳威尔，就是考级与比赛曲谱上那些名字。知道曲子背后的人和土地，弹出来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每章还附了可以直接扫码去听的名家录音。
• 不弹琴、但爱听音乐的人——你不需要懂五线谱。只要你听过《爱的罗曼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听过巴萨诺瓦、听过弗拉门戈，或者单纯被某个吉他独奏打动过，这本书就讲得明白。
• 喜欢历史的人——把它当成一部借乐器写就的文明交流小史来读，也完全可以。

编者的话

我是「戴布瑞克吉他」一个弹了四十多年古典吉他的普通爱好者，不是音乐学家，也不是史学科班。做这件事的初衷很简单：越弹越觉得，这么好的一件乐器，值得有一本普通人读得下去、内行看了又挑不出大毛病的故事书。市面上不缺枯燥的乐器史教材，也不缺热闹的明星八卦，缺的是中间这一本——史料靠得住，又能像讲故事一样读下去。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能查到出处的才写，有争议的就说明有争议，不把传说当事实，也不图省事把复杂的历史讲成一条直线；文字上尽量说人话，能讲故事就不堆术语。每一章后面，我都附了辅学卡：这一章的脉络、人物的中外文名字与生卒、几个术语的白话解释、可以扫码去听的曲目、史实的出处与异说，还有几道留给课堂和琴友的讨论题。老师可以拿去备课，普通读者略过不看，也不影响读故事。

这本书是用连载的方式，一周一章慢慢写、慢慢发的。我不赶进度，愿意为一个人名、一个年代、一张老照片多查几天。

写到这里，照例该说几句谦辞——也都是真心话。本人才疏学浅，吉他五千年，名家浩如烟海，名曲车载斗量，一本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必有我视野未及而遗漏的名家、没讲透的典故、来不及一一订正的细节；凡有遗漏，是我读书不广，若有差错，文责在我。恳请海内外的方家、制琴的师傅、教琴的老师和各路琴友不吝指正，我会在连载中随时修订、在成书时一一补正。这本书不敢说填补了什么空白，只愿做一块问路的石头，让更多人愿意顺着它，走进这门乐器五千年的风景。

来吧，翻开第一章。

回到五千年前那块还没干的泥板前，听这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