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的前世今生
先认识一下这件琴。
乌德琴,阿拉伯语里叫"al-ud",木头的意思。短琴颈,大梨肚子,面板上开着雕花的音孔,琴头向后狠狠折过去,像一段不肯伸直的脖子。最特别的是它的指板:光的,一根品丝都没有。
为什么不要品丝?因为阿拉伯音乐要的音,比西方音乐细。两个键之间还要塞进去更小的音——后来欧洲人叫它"微分音"。手指在光滑的木头上滑来滑去,要哪个音就停在哪儿,像没有台阶的坡道,上上下下,不留一个格。
它的根子,还在第一章那片两河流域的泥土里。等我们这个故事的主角出场时,它已经是一件成熟、高贵、被诗人写进诗里的乐器。
巴格达的黑鸟
公元九世纪初,巴格达是全世界最气派的城。
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们定都这里。底格里斯河穿城而过,圆城的城墙里有宫殿、图书馆、天文台,有从世界各地收来的书。夜晚的宫廷宴会上,诗人诵诗,乐师弹琴,香料烧起来的烟一缕一缕绕过梁柱。
就在这座城里,有个孩子叫阿布·哈桑·阿里·伊本·纳菲。
史书上没人记得清他出生的具体年份,大约是789年前后。人们记住的是他的绰号——齐里亚布(Ziryab)。
这个词在阿拉伯语里是一种鸟,黑鸟,毛色油亮,叫声明快。据说,是因为他肤色深,嗓子又好,便得了这个名字。
他的老师,是当时最有名的大音乐家伊沙克·毛西里。能进这位大师的门,齐里亚布的天分可想而知。学生学得飞快,快到了让老师难堪的地步。
然后,就出了那段著名的变故。
后世的史书和传记里讲:伊沙克发现这个学生的才华盖过了自己,心生忌惮,翻脸把他赶了出去,还撂下狠话——有我在,你在这座城里待不下去。齐里亚布只好离开巴格达,一路往西走。
这是个典型的"学生高过老师"的故事,听着像戏文。齐里亚布为什么离开巴格达,当时的真实情形已经说不清了——我们读到的记载,大多是几百年后的人写下的,带着敬意,也难免添油加醋。能确定的事实只有一个:他确实走了,离开了当时世界的中心,往西边的远方去。
很多年后,会有另一个年轻人——一个德国制琴匠——也被自己家乡的行会赶走,带着工具漂洋过海。那是这个故事的另一条线。现在,先跟着这只黑鸟往西飞。
往西,一直往西
齐里亚布先在叙利亚一带落脚,又到了北非。
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巴格达在身后越退越远,前方是地中海的尽头。隔着一条窄窄的海峡,对面就是另一块大陆——欧洲,准确地说,是伊比利亚半岛。
这条海峡,今天叫直布罗陀海峡。最窄的地方,只有十几公里。天气好的时候,站在这一岸,能看见对岸淡青色的山影。
就在齐里亚布出生前一个世纪,711年,一支穆斯林军队已经跨过了这道窄水,登上伊比利亚半岛。他们被半岛上的人叫"摩尔人"。此后几百年,半岛南部——阿拉伯人叫它"安达卢斯"——成了伊斯兰世界在欧洲的土地。乌德琴也跟着军队和移民,提前一个世纪渡了海。
但一件乐器上了岸,不等于扎下了根。让它真正在这里活下来、被一代代人弹下去的,是一个外来的乐师。
齐里亚布到达科尔多瓦,是822年。
那时候的科尔多瓦,已经是安达卢斯的都城。埃米尔(地方最高统治者)阿卜杜勒·拉赫曼二世正在位,他爱风雅,供养诗人和乐师。史书上讲,齐里亚布到的时候,统治者给了他一场"考试":当着宫廷的面,弹几支旧曲,再即兴几段,看看这个从东方来的人有多大本事。
曲罢,满座安静。
埃米尔给了他极高的待遇——房子、俸禄、年礼,还有许多只有宠臣才有的恩遇。齐里亚布在这座城里安顿下来,一住,就是三十五年,直到857年去世。
他来的时候是个被赶出来的流亡者。他死的时候,是整个安达卢斯最有名望的人。
在科尔多瓦,他不只是宴席上弹琴取乐的人。埃米尔遇事先问他的看法,请客时让他坐在身边;外来的使臣、本地的贵族,都以听他一曲为荣。一个外乡人,靠一双手和五根弦,在异国的宫廷里挣到了这样的位置——这样的事,在哪个时代都不多见。
第五根弦
齐里亚布在科尔多瓦做的事,第一件,就是改造乌德琴。
那时候的乌德琴,是四根弦(按今天的说法,是四组复弦)。在当时的观念里,这四根弦不只是四根弦——它们对应着当时医学里讲的四种体液:血液、黏液、黄胆汁、黑胆汁。人的身体靠这四样保持平衡,琴也是。
齐里亚布给琴添上了第五根。
这件事,多个相互独立的史料来源都有记载,不是后人随便编的。新弦加在第二弦和第三弦之间。后世传记里还说,这根弦被染成红色,象征"灵魂"——四样掌管身体的东西之外,多了一样管精神的。这层象征说法带着传奇色彩,我们姑妄听之;但五弦乌德琴从科尔多瓦传开,是有据可循的事实。
多一根弦,听着是小事,弹起来是另一个世界。音宽了,中间的层次厚了,旋律有了可以落脚的中间地带。后来的乌德琴继续加弦,到今天常见的是十一根、分成六组——追根溯源,第五根的口子是他开的。
相传,他还换掉了弹弦的拨片。
当时的乐手用木片拨弦,声音硬。齐里亚布改用鹰翅膀上的羽毛,剪下翎管来弹——羽毛轻,触弦那一下更柔、更干净,弱音和装饰音都做得出了。这个细节后来讲的人很多,画面感也足:一只猛禽的羽毛,配上一件最温柔的乐器。
然后,是学校。
他在科尔多瓦办起了一套系统的音乐教学,被许多研究者称为欧洲最早的音乐学院之一。学生不分男女——这在九世纪是很出格的事。进校的学生有固定的进阶路子:先练音准节奏,再学曲目,最后才学即兴。他还把自己的曲目整理成"努巴"(nuba)套曲,传统说法一套有九个乐章,每个乐章有自己的节奏,声乐和器乐交织。
这个名字值得记一下。努巴没有死在科尔多瓦。
几百年后,穆斯林在伊比利亚的政权一个个倒下。不愿改宗的人被驱逐,扶老携幼南渡直布罗陀海峡,回到北非——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他们把努巴也带过了海。直到今天,这些国家的古典乐团还在演奏努巴套曲,结构里还留着齐里亚布的影子。
一个九世纪的人写的曲子,今天还有人照本宣科地演奏。世界上没有几件事,能有这么长的一口气。
传说之外的人
名气越大,故事就越多。
后世的记载里,齐里亚布几乎成了一个"生活方式发明家"。相传,他让科尔多瓦人学会了按顺序吃饭——先汤前菜,再主菜,最后甜点;他讲究按季节换衣料,冬天穿厚的,夏天穿薄的;他推广新式的发型,还教人用牙膏刷牙、用香熏衣服。有人甚至把牙刷、餐垫、水晶杯的流行都记在他名下。
这些事,真真假假,缠在一起。一个流亡乐师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改变所有人的吃饭穿衣,更可能的是:他来自当时最繁华的巴格达,见多识广,把东方宫廷的讲究带到了安达卢斯,又正好碰上一位爱风雅的君主,这些新风气便借着他的名声传播开来。
所以,听到这些故事,我们的态度是:记下来,也留个问号。史书上写得明白的,当史实;故事里讲得热闹的,当传说。齐里亚布真正动得了的,是琴弦和教法;剩下的,是一个时代借他的名字讲自己的体面。
有一个画面倒是可信的:晚年的齐里亚布在科尔多瓦的宅子里,学生围坐,窗外是橘子树和引水渠的水声。他拿起那把五弦乌德琴,用一根鹰毛拨下去。
科尔多瓦的太阳,照在五根弦上。
857年,齐里亚布在科尔多瓦去世,享年大约六十八岁。他没能回到巴格达——也不用回了。他把东方最好的音乐学问,全部种在了西方的土壤里。
人走了,琴留下来。
乌德琴在伊比利亚半岛扎了根,一扎就是几百年。它会被欧洲工匠拿在手里打量、仿制,然后经历一个关键的"翻译":光滑的指板上,将被嵌上一道道品丝;它的名字,也将从"al-ud"慢慢变成另一个词——鲁特琴。但那是后来的事。
此刻,十三公里宽的直布罗陀海峡,风平浪静。
齐里亚布在科尔多瓦等着。而他留下的这件乐器,马上就要亲眼看见海峡两岸长达几百年的战火:渡海而来的王国,和一寸寸收复土地的战争。战争会改朝换代,会让无数人南渡北归——也会在刀光里,把一件乐器悄悄改成另一个模样。
下一章,我们去看看,一件乐器怎样穿过战争的边界。
—— 第二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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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史料经编辑部多源核实,AI 辅助撰写,主理人审订。
本篇是《吉他的前世今生》章末小栏目。连载时附在正文末尾,供读者延伸阅读;将来成书时即为章末附录。老师可直接用于课堂导入或课后讨论。
一、史实与出处
齐里亚布(Ziryab,本名阿布·哈桑·阿里·伊本·纳菲)的故事,史实和传奇缠得很紧。本书的处理原则是:多源互证的,当史实写;只见于后世传记、戏剧性很强的,一律用"相传""据说""后世传记里讲"引出。
可以当作史实的:
- 生平骨架:他出身巴格达,曾在阿拔斯王朝宫廷乐师伊沙克·毛西门下学习;约生于789年前后(出生年份史料不一);822年到达科尔多瓦,受到埃米尔阿卜杜勒·拉赫曼二世的高规格礼遇;此后在科尔多瓦定居约三十五年,约857年去世。这些年代与行踪,见于阿拉伯文史籍(如十一世纪编年史家伊本·海扬的记述)与数百年后的安达卢斯传记(如十七世纪麦盖里《香风集》里的转述)。(具体卷帙与引文,建议发布前由编辑部回到原书核对)
- 为乌德琴加第五弦(第五组弦):这是他对乐器最核心的改造,多个相互独立的史料来源都有记载,可以写实。至于新弦加在第二弦与第三弦之间、用什么材质,属于后世传记给出的细节,本书按"后世记载"处理。
- 建立系统的音乐教学:他在科尔多瓦招收学生、按固定进阶教授曲目与即兴,传统说法是男女兼收——这在九世纪极为罕见。许多研究者称他的学校为"欧洲最早的音乐学院之一",本书保留"之一",并标明这是后世研究者的评价,不是当时的名称。
- 整理"努巴"(nuba)套曲:他把曲目按套曲形式系统传授。穆斯林政权在伊比利亚覆灭后,这一传统随渡海北归的人群传到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至今仍是这些国家古典音乐的主干。
属于传说或后世附会的:
- 被老师逐出巴格达:因才华盖过老师伊沙克·毛西、遭忌惮而被赶走并被撂下狠话——这段"学生高过老师"的戏文,主要出自后世传记,细节已无法核实。齐里亚布离开巴格达确有其事,但真实原因和经过只能存疑。
- 鹰羽翎管拨片:用鹰翅翎管代替木拨片以求更柔净的触弦,是后世传记里流传极广的名细节,画面感十足,但缺乏同期证据,按"相传"处理。
- 四弦对应四体液、第五弦染红象征"灵魂":把四根弦配入古希腊-阿拉伯医学的"四种体液"体系、新弦染红代表灵魂,属于后世赋予的象征说法,反映的是讲述者所处时代的观念,不宜当作齐里亚布本人的设计意图。
- 生活方式发明家:按头盘-主菜-甜点顺序进餐、按季节换衣料、推广新式发型、使用牙刷牙膏、水晶杯、餐垫等等,后世归到他名下的"发明"清单极长。更合理的理解是:他来自当时最繁华的巴格达,把东方宫廷的风尚带到了安达卢斯,又恰逢一位爱风雅的君主,新风气便借他的名气传开。一个乐师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改变所有人的吃饭穿衣。
编辑部注:本书写齐里亚布的分寸是——琴弦与教法上的贡献,写实;宴饮、服饰、日用品上的功劳,归到"传说"筐里。名气越大,附会越多,这是读所有古代名人故事都该留的一个心眼。
二、推荐聆听(三首)
九世纪没有录音,今天能听到的,要么是活到今天的"活传统",要么是今人的学术复原——两者都不是"齐里亚布原声",但能让我们摸到那种声音的质感。
- 阿拉伯-安达卢西亚努巴(nawba)套曲——可搜"nawba andalusí""nuba 安达卢西亚",如摩洛哥非斯学派谢赫·阿卜杜勒克里姆·赖斯(Hadj Abdelkrim Rais)团体的录音,以及阿尔及利亚特莱姆森、阿尔及尔等地安达卢斯乐团的演出。注意一套努巴的乐章数和名称,各地学派并不相同,"九乐章"只是传统说法之一。
- 穆尼尔·巴希尔(Munir Bashir)的乌德琴独奏——二十世纪伊拉克乌德琴大师,弹的是巴格达一路的木卡姆传统。听他指下无品指板上的滑音与微分音,可以反推齐里亚布渡海前,东方那一边的声音底色。
- 中世纪安达卢西亚音乐复原录音——可搜"Música Andalusí",如西班牙厂牌 Pneuma 旗下爱德华多·帕尼亚瓜(Eduardo Paniagua)与摩洛哥乌德琴家、歌手奥马尔·梅提维(Omar Metioui)合作的伊本·巴亚(Ibn Báya)合奏团录音(如《Núba Al-Máya》),以及《非斯学派·安达卢西亚音乐历史录音》。它们是当代学者与演奏者对安达卢斯传统的"合理重建",听个气象即可,不必当作考古定论。
三、术语卡(配图建议:乌德琴结构图+科尔多瓦区位小图)
- 乌德琴(oud,阿拉伯语 al-ud,本义"木头"):短颈、无品、半梨形琴身、琴头向后弯折的弹拨乐器,用拨片或鹰羽(传说)弹奏。无品指板专为阿拉伯音乐的微分音而设。它是齐里亚布手里的主角,也是后来欧洲鲁特琴的蓝本之一。
- 努巴(nuba / nawba):阿拉伯-安达卢西亚古典音乐的套曲形式,声乐与器乐交替,各乐章有固定节奏型。齐里亚布在科尔多瓦系统传授,渡海后在北非活态传承至今。
- 安达卢斯(Al-Andalus):中世纪穆斯林政权统治下的伊比利亚地区的阿拉伯语名称,鼎盛时以科尔多瓦为都城。注意它不等于今天西班牙的安达卢西亚自治区,范围随战争南北移动。
- 埃米尔(emir):伊斯兰世界的地方统治者称号。阿卜杜勒·拉赫曼二世是科尔多瓦埃米尔国的君主,后来科尔多瓦统治者改称哈里发。
- 微分音(microtone):比钢琴相邻两键之间的半音还小的音程。阿拉伯音乐大量使用,这正是乌德琴不要品丝的原因——手指在光板上停在哪儿,哪儿就是音。
四、课堂思考与讨论
- 一件乐器只多一根弦,为什么就像"多了一个世界"?看看你手里的吉他:假如抽掉第五弦(A弦),哪些曲子马上就弹不了了?音域和中间音层的变化,会怎样改变一件乐器的表达?
- 齐里亚布的故事里,史实和传说缠在一起:加第五弦、办学校有史料;被逐师门、鹰羽拨片、发明三道菜吃法则是后世传奇。为什么真实的伟人总会被附会许多他未必做过的事?读历史时,我们可以用什么办法分辨"史实"与"好故事"?
- 努巴套曲从九世纪的科尔多瓦传到今天的北非,一千多年里王朝换了好几个,它却还在演。什么样的音乐能活这么久?(提示:固定的教学传承、宫廷与城市的赞助、仪式化的演出场合、家族与乐派的接力)
本文原发于微信公众号「戴布瑞克吉他」,一周一章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