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坛志｜李质伟：背着没上漆的琴进央广的人，近八十岁还在直播间弹琴
琴坛志｜李质伟：背着没上漆的琴进央广的人，近八十岁还在直播间弹琴
抖音直播间里，一位近八十岁的老人抱着吉他，一曲一曲地弹。弹完一首，再跟直播间里的人慢慢说几句话。
这样的直播，他每晚都开。
把时间倒回四十四年前。1982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录音棚外，走来一个天津人。他手里拎着个茶色条绒的破琴套，琴套里装着一把没上漆的白坯琴。那天，他录下了全国第一场个人吉他广播音乐会。
这个人叫李质伟。中国人最早通过收音机听到的古典吉他声里，有一部分，就是从他手指底下出来的。
天津卫的吉他父子
1948年1月，李质伟生于天津，祖籍河北省深县——太爷爷16岁那年到天津定居，一家子就此落地生根。
他生在音乐家庭，父亲李庚扬是我国老一辈吉他演奏家。他早年的不少故事，出自2019年吉他世界网刊发的何玉新《天津往事》特稿，都是他亲口讲的。
据他回忆，父亲年轻时跟着钢琴家刘诗昆的父亲刘啸东学过钢琴和小提琴；后来迷上吉他，门路有点"野"：抗战胜利后，天津有美国兵营，美国兵到舞场跳舞，李庚扬给他们买啤酒，他们就教他弹吉他。到50年代初舞厅相继关闭，乐师失业，他去上海谋生，没多久上海也禁舞，只好回天津教吉他。
李质伟的音乐启蒙，就在自家屋里完成。还没上学，父亲先教他认五线谱；竖笛、口琴，他无师自通。1962年，15岁的他正式跟着父亲学古典吉他和夏威夷吉他，乐理、和声、对位法，全靠自己啃。
车工十年，下班回家练琴
初中毕业，李质伟进了天津市二机局的半工半读技校。技校出来，分到红星打字机厂，当了整整10年车工。
白天开车床，下班回家练琴，就是他那些年的日常；偶尔朋友聚会凑在一起弹琴，是最大的乐子。
1979年，他的名字开始走出天津。这一年，他和父亲到天津广播电台录了吉他讲座；又去北京参加了一场"吉他音乐欣赏会"，演出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也是这一年，他考过东方歌舞团，成绩优异，最终却没能去成。什么原因，资料里说法不一，特稿里只留下"阴差阳错"四个字。
那些年没有专业吉他团体。据《天津往事》特稿记述，他常坐火车去北大、清华办讲座，最怕别人问一句："您在哪儿工作？"——"没有专业团体，永远没有归属感。"
1980年，他调入天津市乐器研究所，帮天津中华乐器厂设计、改进吉他。也正是在这期间，他凭着仅有的几张西班牙演奏家耶佩斯的照片，设计出我国第一把十弦吉他，后来由广州民族乐器厂的郭汝光师傅制作。
一把没上漆的琴，进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那时候中国的吉他手，最难的是没琴弹。
据李质伟回忆，当时日本《现代吉他》杂志上，最好的河野贤吉他标价50万日元，折合人民币不到5000元；而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是39.78元。不吃不喝120个月，才买得起一把——"这个价格比买一间门脸房还贵"。
琴的故事，就在中华乐器厂里发生了。
据李质伟回忆，1980年前后，厂里请来一位外国专家，工作了半个多月。专家自己带来一块红褐色的杉木面板，背板没有合适的料，就将就着用厂里做家具的椴木三合板，做成了一把吉他——没涂漆，是把白坯琴，但不影响弹奏。
1982年，经天津音乐学院作曲家鲍元恺介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为李质伟举办全国第一场个人吉他广播音乐会。鲍元恺帮他找乐队、写稿、编曲。他就用那个茶色条绒的破琴套，装着这把没上漆的白坯琴，进了央广的录音棚。
节目播出，一曲《阿斯图利亚斯》传遍全国。《中国广播电视报》登了条消息，提到他的工作单位，结果每天几十封信寄到厂里，找他的电话响个不停。
据李质伟回忆，多年以后，他在日本的吉他杂志上看到"斯摩曼吉他"的介绍——世界名牌，他越看越觉得，当年中华乐器厂里那位外国专家，就是斯摩曼。只是专家的姓名、国籍，他至今说不准确，我们也无从替他下结论。那把白坯琴，后来也不知去向了。
从录音带上一小节一小节听写下来的协奏曲
1983年11月，上海举办全国第一次"吉他名手音乐会"，李质伟与陈志、吴子彪等人同台——中国的吉他手，第一次有了全国性的亮相舞台。
转过年来，1984年，上海共青团又出面组织了一次全国性吉他系列音乐会。据李质伟回忆，那次的阵容，今天回头看，几乎是半部中国吉他史：吴子彪夫妻俩和姐姐吴子莲，陈志带来的两个学生吴炎、王星亮，上海的徐炎、姚忠、何震东，还有当时正红的歌星张行、吴小云。请来的乐队是上海歌舞剧院乐团，指挥黄克勤。一周之内演了十几场，场场爆满，场地在上海音乐厅和上海市府大礼堂。
音乐会上，他除了独奏，还和一位吹长笛的朋友合作。这位朋友叫曹其昌，就是后来电视剧《杨光的快乐生活》里"曹大壮"的扮演者。两人合作的，是维瓦尔第的《D大调鲁特琴协奏曲》——据李质伟回忆，那是国人第一次有古典吉他协奏曲登上舞台。
没有现成乐谱。他找来一盘录音带，一小节一小节地听，一小节一小节地记，把整首协奏曲听写了下来。
有位当年的听众，三十多年后在他的QQ空间里留言，还能报出他那场独奏的曲目：帕格尼尼的浪漫曲、《圣母颂》《查尔达什舞曲》《波莱罗舞曲》《阿梅利亚的誓言》。他回复：谢谢，记忆力很好啊。
一本书，一所学校
他写教材的年头，比很多人以为的更早。
1980年，《天津歌声》杂志找到他，约他写一个连载的吉他教程。那时候第一次吉他热潮正轰轰烈烈，市面上却找不到教材。"于是我便有了用武之地。"他后来回忆。这套连载教程名为《吉它自学简明教程》（"吉它"是当年的写法），一期期登在杂志上，五线谱配六线谱，从吉他简介、怎样调弦讲起；连插图都是他自己在稿纸上画的——他没学过美术，自称"打鸭子上架"。1981年第1期《天津歌声》的封底，登了一张他穿西装、闭眼弹琴的黑白照片，题名"陶醉"。
他没去考证自己是不是"第一个"，只说"也算是第一代了"。早在50年代，有位林建国老师写过一本《吉他演奏法》，以和弦伴奏为主、用五线谱；而文革之后公开发表的古典吉他教程，他这篇连载，算是头一批。
1984年，李质伟着手编写《卡尔卡西古典吉他教程》，1985年6月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这本书后来重印23次，累计印数约12万册，被称作吉他界的"车尔尼599"——三四十年里，多少中国孩子学古典吉他，用的就是这本。
2022年到2023年，这本书出了第二版，上下两册，由李质伟独自编著：五线谱下面加了六线谱，50首练习曲逐首写了演奏说明，还配上扫码就能看的示范视频。人民音乐出版社的作者简介里，称他为"中国第一位古典吉他演奏家"。2023年，陈志教授在给他的微信里写：
书之外，他还办起了学校。1986年，他在天津创办私立志伟吉他学校——名字是受北京"诚志吉他学校"的启发。学校最红火的时候，一期有600多学生；前前后后将近20年，教了将近两万名学生。
天津日报2024年的一篇专访里，1996年入校、当时13岁的黄韬回忆：第一节课，李老师给每个学生发一本他自己编的教材，黄色封皮，上面印着一把线描的吉他；10个人一组上小组课，每10次课算一期。到后来，教材换成了那本《卡尔卡西古典吉他教程》。
管理经营的事，李质伟一概不懂，一门心思只在教课上。中间他还做过一段时间琴行。到2004年，琴行和学校，都关了。
他的学生们
近两万名学生里，后来走出不少人。
胡滨，11岁起跟着李质伟学琴，后来留学爱沙尼亚、萨尔茨堡，2016年获大卫·罗素巴赫奖，如今是活跃在海外的演奏家——他的官方英文传记里，清清楚楚写着启蒙老师是"Zhiwei Li"。
张文忠，民谣吉他教育家，在自己1992年《民谣吉他经典教程》的作者简介里写着"先后从师余建民、李质伟、陈志"。
何青，天津音乐学院教授，2001年参与建立天音古典吉他专业，早年在天津受过李质伟启蒙；王震，我国第一批赴西班牙留学的古典吉他演奏家之一，曾受他指教，后来创办北京爱乐吉他室内乐团；余清平，1993年全国吉他大赛古典组决赛选手，后来在北京创办"阳光吉他"；陈曦，2000年福州全国吉他比赛少儿组第二名，后来拿过全国公开组冠军和泰国国际比赛第一，2024年还登台为老师的新书发布会站台。
2016年10月，何青把李质伟请回天津音乐学院，办了一场讲座，题目叫《文字——语言，乐谱——音乐》，讲座由何青亲自主持。三十多年前在天津跟着他启蒙的孩子，这时站在音乐学院的讲台上介绍老师；当年那个没有专业团体、被人问一句"您在哪儿工作"就发怵的吉他手，以启蒙者的身份，回到了专业院校。
著名吉他手捞仔，年轻时也受过他的影响——是"受过影响"，不算学生。
讲台搬进直播间
学校关了，课没停。
2013年，他重组了已有30多年历史的志伟吉他乐团，继续在天津演出；2018年、2023年，又分别在天津音乐厅办了从艺55周年、60周年纪念音乐会。古典之外，尤克里里、夏威夷吉他、弗拉门戈他也都拿得起来。
这些年，他把讲台搬进了抖音直播间，B站上也有他的账号。
他这一辈子反复讲的，就是"普及"两个字。
2019年，志伟吉他乐团参加上海吉他艺术节演出前，他在自己的QQ空间日志里写过一段话，是他对这个行业几十年的观察：
同年在贵州安顺的一场吉他音乐之夜上，他也说过：
1982年，他背着白坯琴进央广，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几十封信寄到工厂；四十多年后，他近八十岁，每晚在直播间里弹琴，听的人换成了弹幕。
媒介换了几茬，"普及"两个字，一天没换。
本文史料经编辑部多源核实，AI 辅助撰写，主理人审订。
版权所有，谢绝转载。如需转载，请联系「戴布瑞克吉他」主理人。
文中事实如有出入，欢迎指正勘误。
本文图片来源于李质伟QQ空间及公开网络资料，如涉及版权请联系删除。
戴布瑞克吉他 · 编辑部
本文原发于微信公众号「戴布瑞克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