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布瑞克吉他DAYBREAK GUITAR
吉他手 · 序章头图(八十年代静物)
戴布瑞克 · 连载小说

一把琴,怎样烧热一个国家

《吉他手》序章(预览版 · 正式发布日期以服务号群发为准)

过去的事早已忘记,遇到的人已随风而去。

后来的人很难想象,一把琴曾经是那样难得到的东西。

那是八十年代初的某个傍晚,具体是哪一年,当事人多半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从百货大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他没有舍得买琴套——那要多花几块钱。售货员把琴装进一个巨大的纸盒子,纸盒比他半个身子还高,抱着像抱一件家具。他把纸盒横着绑上自行车后座,一路推着走,不敢骑,怕颠着。

回到家,关上门,他把琴取出来。那是一把红棉牌吉他,琴头上印着花体的英文商标,椴木合板的面板,上的还是钢丝弦——按弦的手指第一次压上去,生疼。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不是他弹错了,而是那个年代国内还造不出尼龙弦,出厂的古典琴,装的也是钢丝弦、磷铜弦。

这把琴花了他七十来块钱。在当时,这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到一个月的工资。有人为它攒了一两个月的饭钱,有人用掉整整一个季度值夜班的补贴。贵不贵?没人觉得贵。因为那不是一件商品,那是一个出口。

纸盒子里装着的,是一个刚刚重新开始呼吸的国家里,年轻人无处安放的那点东西——一点浪漫,一点躁动,一点想跟别人不一样、又想跟别人在一起的愿望。

琴,是广州来的。

· 一 ·

琴的来路,要从广州说起。

1960年1月24日,广州市广东乐器厂的"红棉牌"吉他正式面世。那是一家国营老厂,牌子取自广州市花木棉——木棉又叫英雄树。此后三十年,这座工厂和它的琴,将和几代中国人的青春绑在一起。

在最紧俏的年头,红棉供不应求。企业后来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说法,称自己一度占到中国吉他市场的八成。这个数字在地方志和行业统计里查不到原始出处,只能当作企业自己的宣传口径,我们不当真。但有一件事不需要数字来证明:八九十年代的校园里,"文艺青年的标配,就是一把红棉吉他"——这句话出自南方都市报2019年的报道,也是无数人的共同记忆。你家的第一把琴,很可能就是红棉;即便不是红棉,也是梅花、金雀、星海这一批国营厂的牌子,长相都差不多。

国营厂也不是没有短板。厂史自己就揭过短:有一段时期,红棉一半的产品是委托别的厂家生产、收回来贴上红棉的牌子卖的,退货库存一度堆到三万多把。短缺年代里的"大哥大",质量的坑那时候就悄悄埋下了。很多人的第一把琴,弦距高得像按铁丝网,琴颈弯了也没法调——琴颈里压根没有调节钢筋。

可那又怎样。在没有选择的年头,第一把琴没有好坏,只有"有"和"没有"。

琴有了。新的问题来了:没人会弹,也没人教。

· 二 ·

今天打开手机,任何一个和弦都能找到一百个老师、一千条视频。四十年前不是这样。

最早的那批人,是"偷"着学的。谁家有一台砖头式的录音机,谁就是圈子的中心。一盘磁带从港台、从沿海、从某个有海外关系的同学手里辗转流进来,大家排队翻录,磁带越翻越旧,沙沙的底噪越来越重,一首《爱的罗曼斯》、一段电影插曲,就在这样的底噪里被反复听、反复扒。有人为了听准一个和弦,把同一小节倒回去几十遍,倒得磁带都卷了边。

更多的人,是从电视里学会的。

1988年5月,中央电视台社教部为一位大学音乐老师录制了一档吉他教学节目。镜头前的人戴一副黑边眼镜,脸颊瘦削,话不多,怀里抱着一把民谣吉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分解、示范。节目叫《民谣吉他讲座》,一共16集,在全国一集接一集地播。两年后的1990年,他又录了第二期《匹克吉他讲座》,20集。据1998年出版的《民谣吉他经典》一书作者简介记载,1988到1990这几年,他多次在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台主讲吉他讲座,学员达数百万人次。

他叫刘天礼。

在电视之前,他已经用更原始的方式教了很多年。1980年,他调入北京广播学院——也就是今天的中国传媒大学——做音乐辅导教师。1981到1985年,他在全国各地面对面授课,办演奏会和学员见面会三百多场;1985年起,他和北京朝阳区工人文化宫合作开办全国吉他函授班,学员从各地写信来,教材一封封寄回去,五年里培训学员十多万人。写信来的人散在天南海北,很多在偏远的小城、乡下、矿山和林场,身边连一个会弹琴的人都没有。电视、函授、一本本油印的教材,就是他们当年够得着的全部。一位1984年冬天到广院教师宿舍跟他上过课的学员还记得,那时每周一次课,每人每次学费一块钱,发到手的谱子是一张张刻字印刷的单页纸;老师不苟言笑,弹错一个音就皱眉,高兴起来就连唱《夜色阑珊》《杜丘之歌》,再抄起手风琴拉一段《西班牙斗牛士》。

刘天礼一生编著的各类音乐教材有五十多册。在没有互联网的中国,一个人、一台电视、一摞寄往全国的教材,就这样替整整一代人完成了最初的吉他启蒙。

而在电视和函授照不到的地方,年轻人有自己的江湖。

· 三 ·

八十年代的北京,公园里、街头、立交桥下,流传着一个词,叫"茬琴"。

那是一种带着血气的比试。两拨人,各抱一把琴,在空地上坐定,你弹一首,我接一首,比谁会的曲子多、谁的技巧硬、谁能把对方"将"住。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谁也不肯先认输,常常从黄昏一直茬到深夜。这是穷年代的擂台,没有奖金,没有名次,输赢只在围观者的眼神里。这种带着野气的聚会,多见于当年琴友的回忆,具体的时间地点众说不一,但那种抱着琴互相较劲、又在较劲里彼此成全的劲儿,是整整一代自学琴手共同的成年礼。

琴在那个年代,还背着一个不太光彩的名声。

在更早些年的社会眼光里,一个年轻人留长发、抱吉他、在路灯下唱情歌,几乎和"不务正业""耍流氓"画着等号。单位、家长、居委会,都对这种来路不明的西洋乐器心存警惕。然而门是关不住的。吉他便携、便宜(相对钢琴而言)、自弹自唱就能成立,天生属于那些没有舞台、没有背景、没有任何资源的普通人。它不需要一支乐队,不需要一个礼堂,一个人、一把琴、一块台阶,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于是,几乎是在转眼之间,风向变了。

1980年代中期,各地的吉他大赛、吉他学会、吉他培训班像雨后的草一样冒出来。舞台上有人弹唱获奖,报刊上开始正面讨论这件乐器,大学里、工厂里、部队里,到处都有人在偷偷练那几个磨破手指的和弦。曾经的"流氓乐器",成了年轻人最体面、最时髦的身份标签。一个国家压抑了太久的情感表达,找到了一个最简单的出口——六根弦,抱在怀里,自己就能响。

那是一种今天很难复制的热烈。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流量弹琴,没有一条视频能换来打赏。人们为一首曲子走上几十里路,为一个和弦请教所有认识的人,为一次同台比试兴奋好几天。琴那么贵,谱那么少,老师那么远,可正因为难,那点热爱才烧得格外旺。

一把琴,就这样烧热了一个国家。

· 四 ·

然后呢?

然后四十年过去了。

当年那些把七十块钱的琴用自行车驮回家的年轻人,那些在磁带底噪里扒谱的人,那些在电视前跟着刘天礼按第一个C和弦的人,那些在公园里茬琴茬到深夜的人——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人成了名。名字印在唱片上,站在工体、红磡的舞台中央,被千万人喊过。

有人成了家。娶妻生子,单位分房,琴被收进衣柜顶、床底下、阳台角落,弦锈断了,再没换过。

有人出了国。有人下了海。有人改了行。

有人把这一辈子都押在了琴上,工作、家庭、孩子都可以不要,最后却没能搞出什么名堂,老了,靠教几个孩子弹琴,勉强维生。

有人走得早,名字只留在同代人的叹息里。

也有人一直没放手,弹到了今天,头发白了,手指上的茧还在,手机一开,是直播间里的新徒弟。

当年他们都抱着同样的琴,眼里有同样的光。四十年后,命运把他们推向了完全不同的远方。绝大多数人,没有人给他们写过传记。他们的高光、他们的落魄、他们的离散和老去,随着那一代人的退场,正在一点点随风而去。

这个专栏想做的事很小:把这些人找回来,一个一个,讲给你听。

讲塔尖上那些被时代选中的名字,也讲塔基下那些无人知晓的普通人;讲他们当年怎样风云,也讲他们后来怎样浮沉;讲古典的、民谣的、摇滚的、指弹的,讲台前的、幕后的、造琴的、教琴的——所有以一把吉他安身立命的人。

这个专栏叫《吉他手》。

不是因为他们都成了大师。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只是普普通通、却把最好的年华交给了六根弦的人。

这个国家怎样被一把琴烧热,你已经知道了。

下一篇,我们回到起点,去认识第一个在广播里弹响吉他的人。

《吉他手》每周更新。你或你家里长辈的第一把琴是什么牌子?花了多少钱、后来去哪了?欢迎在评论区留言,那些故事我们想一个个记下来。